前方的光影像被强行捏合的碎玻璃,每跨出半步,视野边缘的废星残骸就诡异地错位半寸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靴底踩在浮土上,压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。
后方的队伍因为他这个动作硬生生刹住。邢一苦断裂的右臂还在往外掉灰黑色的死皮,他踉跄了一下,左手死死捂住胸口,喉咙里压抑着干呕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但那种被无形视线死死盯住的滑腻感,已经贴上了每个人的后颈。
“停。”李长生没有回头,抬手在黑棺粗糙的木纹上敲了两下,“漏一丝煞气出来,兜住外围。”
棺盖缝隙里静了两息。红绫的愠怒显然还没消,但下一瞬,一缕暗红色的魂血还是顺着缝隙淌了出来。煞气像一层稀薄却坚韧的薄膜,迅速在众人外围撑开一个两丈宽的圈。煞气刚一接触周围折叠的空气,便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像是活肉扔在了烧红的铁板板上。
“爷……”乌喉脸上的黑色岩石角质抖得扑簌簌掉渣。他受不了这种连方向都被绞碎的死寂,迫不及待地想在这个杀神面前证明自己还没成废料。
胖子哆嗦着手,从怀里摸出半块生锈的铁盘。
“这是暗礁城黑市里掏来的罗盘残件。外头的东西在这儿是不顶用,但这玩意儿的磁芯是用深渊原生的磁兽骨头磨的,能测活气,能找生门……”
乌喉一边赔笑,一边咬破舌尖,往那残盘上喷了一口血。
他举着罗盘,小心翼翼地往那重叠的光影边缘探了探。
嗡。
罗盘刚越过煞气薄膜不到半寸,上面那根泛黄的骨针猛地一僵。紧接着,骨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狂暴地拨弄,开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逆转。
摩擦的刺耳尖啸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铁盘在乌喉掌心当场炸裂,碎片崩飞,深深扎进他脸颊的岩石角质里。乌喉惨叫一声,捂着脸连退数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他引以为傲的高阶测算工具,在触碰虚空的瞬间,直接变成了一堆连破铜烂铁都不如的废渣。
墨守规缩在后头的阴影里,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碎片,机械义眼里的红光紊乱跳动。老匠人干咳了两声,连去摸自己怀里废铁算盘的力气都没了。算个屁。拿什么算?
“收起那些没用的破铜烂铁。”李长生看着乌喉脸上的血,声音像报出冰冷的机器常数,“常规的路已被折叠,在这深渊里,眼睛看到的都是被篡改的废料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还在喘粗气的邢一苦。
“继续走。”李长生指着前方万花筒般的虚空,“从现在起,每个陨石拐角,把抗酸粘液的量加倍。混进你的体液,把味道做重。”
邢一苦老脸一惨。那粘液是他混合胃液残渣熬出来的,本就带着精神毒性,每挤出一点都在透支精力。但他不敢反驳,这杀神看似在让他做无用功,那双冷峻的眼睛底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志。
队伍再次挪动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尺。没有日升月落,只有光影的交叠与错乱。
脚下的玄武岩时而坚硬,时而像发酵的烂肉般绵软。邢一苦凭着深渊游荡者的本能,走得极其吃力。每到一处巨大的废星残骸拐角,他便咬破指尖,将渗出的血丝混入生锈桶里的酸臭粘液,重重抹在岩壁上。
刺鼻的酸腐味短暂地刺穿了周围的死寂,又很快被虚无吞噬。
不知道挪了多远。众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,凤舞瑶体表结出的白霜已经蔓延到了脖颈,她死死抓着黑棺的边缘,像拖着一条命在走。
突然,李长生停住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邢一苦也僵在了原地。
前方的薄雾散去,一座半透明的静止残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。那是一个枯槁与稚嫩拼凑的女人,右手还在虚空中机械地重复着刻画阵纹的动作。
纪忘忧。
还有那个趴在残影脚下,流着浑浊口水,正将地上碎裂的阵纹残渣像搭积木一样拼凑的痴傻孩童——吕破钱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邢一苦的声音抖得像漏风的风箱。他疯了一样扑向右侧十步外的一块巨大陨石拐角。那里,是他刚才亲手抹下第一滴加倍粘液的地方。
枯瘦的左手在岩石表面疯狂摸索。
干硬,冰冷。没有粘稠感,没有刺鼻的酸臭味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了……怎么会没了……”邢一苦一屁股瘫坐在碎石堆里。他大口喘着气,死死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指。他在深渊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那些避开活物、寻找生机的经验,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成了粉末。
“不是鬼打墙。”
李长生没有理会崩溃的老头,径直走到纪忘忧那座不受时间流速影响的躯壳前。
他看着这个主观时间已被彻底抽干的死物。纪忘忧不会动,不会老,她是这片错位区里唯一的绝对物理坐标。现在,这个坐标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路标不是被抹除了。”李长生抬起手,指腹悬在纪忘忧虚幻的侧脸旁半寸,“是时间把它们蒸发了。”
“是……切片……”
后方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凤舞瑶靠在黑棺上,苍白的嘴唇冻得发紫。她体表的深渊血管因为体内伴生蛊的躁动而突突直跳。那只刚刚被纯净本源镇压的蛊虫,对时间流速有着近乎变态的敏锐。
凤舞瑶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残影后方,虚空中漂浮着的三具巨大古神残骸。
那三具残骸长得一模一样,连骨节上的裂纹都分毫不差。
“那不是……长得一样的东西……”凤舞瑶每说一个字,都要喘息一次,额头的冷汗和白霜混在一起滴落,“我体内的蛊说……那是同一块骨头。只是一块在昨天,一块在今天,一块在明天。”
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丝瞬间被低温冻成冰碴。
“它们重叠在一起,中间有微弱的震动……频率不一样。”
李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左眼深处,一抹血红色的乱码悄然浮现。在窃天体那极其隐蔽的乱码视野里,这片看似死寂的虚空,已经被无数根交错的血色代码缝合得严丝合缝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断层。
是有人在这个维度,把时间线打成了一个个死结,然后像揉废纸一样,把这片空间揉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迷宫。
物理方向感在这里是笑话。走得越快,只会在昨天和明天之间不停折返。
红绫的战神煞气在薄膜外围发出更加密集的“嗤嗤”声,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细牙正在试探这层壁垒的厚度。
物理的标记全部蒸发,高维的囚笼已经悄然锁死。
李长生慢慢将手揣回袖口,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。在没有时间参照物的密室里,常规算力就是瞎子摸象。该如何从这一堆被篡改的废料里,挖出那个藏在暗处、掌控着维度的收网人?
